湖南炎陵鹿原陂上,松是常年苍郁的。深秋时节,那苍郁仿佛沉淀了更多时光的重量,沉甸甸地覆着山峦。风来的时候,松涛的声响便从这墨绿的深处涌出来,浑厚而低缓,宛如大地绵长的呼吸。一旁的洣水汤汤地流,水光澹澹,映着千年如一的天空。忽然,九下雄浑的鼓声,从陵前那片开阔地迸发出来——咚,咚,咚——撞在石壁上,滚入流水里。一场横亘千古的对话,就这样被唤醒了。
来到这里的步履,怀着各自的心绪。有人视之为庄严的朝圣,仰瞻始祖的威仪;有人秉持慎终追远的诚敬,在香火中寄托悠远的缅怀。隆重的仪仗、肃穆的程式,自有其深厚的礼乐传承。而越过那肃整的队列与缭绕的烟缕,我们或许还能遇见另一种可能:一位老人,一位或许穿着粗麻衣裳,指甲缝里嵌着泥土,因遍尝百草而面容清癯、目光温煦的先辈。人们年复一年地聚在此处,不止于祈求,也像一个远行的孩子,在某个特定的时辰,回到生命最初的院落,向那位教会我们如何站立、如何耕耘的长者,静静躬身,献上一封无需拆启便心意相通的家书。
这封家书,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。
仪式进行到某个静默的片刻,当主祭人将高香缓缓插入香炉,当鞠躬的身姿弯成同一道谦卑的弧线,时光仿佛悄然折叠。我们眼前庄严的祭台,与传说中那片荒芜的原野,蓦然重叠。在文明尚在襁褓的岁月,先民面对的是最具体而微的困顿:空瘪的腹部,病痛的呻吟。于是,那位被后世尊为炎帝的长者,弯下了腰。他俯身向大地,用手,用木,用粗粝的石块,在板结的土壤间反复摸索、磨砺。从一块钝木中,琢磨出耒耜最初的弧度;从无数次失败的试种里,辨认出嘉禾的种子。这不是瞬间顿悟的神迹,而是掌心血泡磨破又愈合的循环,是脊背被日头晒成土地颜色的历程,是呼吸渐渐混同了五谷芬芳的漫长浸润。而后,他又走向山野,在草木荆棘间躬身寻觅。一株一株地尝,用唇舌与脏腑去丈量汁液的苦涩与甘甜,辨别药性的温良与酷烈,默默承受未知毒物带来的眩晕与绞痛。
这便是“厚生爱民”最原始也最坚实的样貌:那宏大而温暖的情怀,从不悬浮于虚空的教义,它就沉甸甸地、带着体温,落在让孩童有温粥、让病者得舒缓的一饮一啄之间。目标如此朴素而关乎根本,通向它的道路,便容不得丝毫的虚浮、机巧与捷径。它内在地呼唤一种最笨拙、也最诚恳的“躬身入局”。价值与践行,在此犹如根脉与枝叶,本是一体:那深切的爱,必然生发出这朴拙的行;而这每一步都带着泥土印记、汗水与风险的足迹,都是对那份爱最笃实、最无可辩驳的应答。
因而,今日我们所循的仪轨,其骨相里便浸透了这般气息。它不求炫目的华彩,亦不编织繁复的叙事。“击鼓九通,鸣金九响”,那声音是单调的,重复的,却如稳健的心跳,沉着地安定着场中所有的浮尘与杂念。敬献高香,三支香须插得周正端直,高低平齐,宛若完成一件心手相应、全神贯注的静默功课。每一次鞠躬,腰背弯下的弧度,都要求着身体的虔敬与心神的全然凝注。连那书写祝祭文的帛书,其尺寸都暗合古老的匠尺,折叠的式样蕴藏着严谨的矩度——这是对“诚”字,一种近乎执拗的物化持守。整个仪式,由内而外散发着“大朴不雕”的气韵。这“朴拙”,是一种自觉的美学选择。它以形式的“拙”,滤去了世间的浮华与喧嚣;以全场的“诚”,为每一颗参与的心神,辟出一方可以安然沉浸、从容回望的净地。最高的礼敬,或许便是如他一般,以最诚恳的心,做好手边最朴实的事。
于是,这祭典便成了一条精神的河流,自远古的泉眼淌出,一路潺湲,不断汇入各个时代的溪涧。它流过春秋时“夫民,神之主也”的朴素认知,回荡着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”那石破天惊的论断。及至近代,全民抗战,山河破碎的危难之际,人们重修殿宇,将救亡图存的“持久之力”,与始祖奠立的农耕文明之根紧紧相系。这近乎一种文明的本能:在最凛冽的关头,回归到“让生民活下去”这最根本的契约,仰赖“脚踏实地、坚韧不拔”这最朴素的方法。而后,“为人民服务”的宗旨与“实事求是”“愚公移山”的践履,则如大河奔涌,将“厚生”之光普照为集体的信念,将“拙诚”之行淬炼为民族复兴的行动哲学。而这“拙诚”之于当下,确乎显得格外“不合时宜”——在一个崇尚速成、捷径与流量泡沫的时代,这份朴素的坚韧,恰恰是它得以穿越时间、直叩人心的永恒密码,是对抗价值飘忽与行动失焦的沉静基石。
鹿原陂的鼓声,于是有了三重悠长的回响:一声来自文明破晓时那簇温暖而艰辛的篝火畔,一声来自历史峡口处那道凛冽而顽强的烽烟中,还有一声,正轻轻叩问着我们此刻的内心。
那么,这鼓声,于今天的我们,究竟意味着什么?它是一座不灭的灯塔,进行着一场“未来的考古”,帮助我们时时拂拭那被浮尘遮蔽的精神图谱,确认那些不曾改变、亦不容移易的坐标。
它让我们在五谷丰登的欢庆时刻,不忘俯身向土的初心,重拾对耕耘与劳作本身那份古老而鲜活的敬意。它让两岸共祭的香火,超越形式的仪节。当人们的手一同拂拭过某块镌刻着“神农大帝”的古老匾额时,那轻柔的动作里流淌的,是“人文始祖,共沐厚泽”的温情,是在共同的鞠躬俯仰间,寻回血脉深处最本真的牵系。它甚至默默启示着我们,在构建纷繁虚拟的数字景观时,技术不应止于制造疏离的奇观,更可努力传递一份可感可触的庄重,让屏幕前的凝望,也能获得一种专注的、诚敬的沉浸。
这一切的根底,终归于“虔诚”二字。所谓“内尽于志,外尽于物”。祭品的丰俭随时而易,心意的诚敬却须臾不可或缺。当你静立于神农大殿前,鼓声沉落,万籁俱寂,唯有远处松涛作着背景的呼吸。你随着人潮,深深弯下腰去。或许就在身侧,一位双手粗糙的老农也正躬身,他合拢的掌心里,仿佛还沾着新谷的清香。这一瞬间,你所连接的,已不止是缥缈的远古。你所触碰到的,是一种共通的文明心律:我们珍视的,是将对人群的深切关怀,化作手中具体而微的担当;我们相信的,是通往美好生活的漫漫长路,离不开那份摒弃浮华、埋头实干的“笨”功夫与“诚”心意。
所以,若有机缘,请来鹿原陂走一走吧。
——那浑厚的鼓声,似乎总在等候着每一个愿意侧耳倾听的人。
不必仅作匆匆的过客,亦可成为这绵长对话中,一个清晰而真诚的音节。在洣水汤汤的流淌里,在古松苍苍的凝望下,感受那“厚生”的温暖,体会那“拙诚”的力量。你会发现,你所祭拜的,不只是一座陵寝。你是在唤醒自己生命深处,那些关于耕种、关于尝草、关于如何爱这片土地与这片土地上人的、古老却从未褪色的记忆。
这记忆,是时光长河那头的先祖,穿过浩渺烟云,递给每一位后来者的、永恒的请柬。
来源:红网
作者:昭衡
编辑:刘秋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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